
7年前,斯里兰卡还是那个让人羡慕的印度洋明珠。
人均GDP超过4000美元,旅游业一年能贡献14%的外汇收入。
三年后,这个国家每天断电13小时,超市里抢不到大米,十万民众冲进总统府。
总统跑了,临时总理宣布国家破产。
从天堂到地狱,斯里兰卡到底经历了什么?
01
那是一个复活节的清晨。
斯里兰卡首都科伦坡的三家五星级酒店里,住客正在享用早餐。教堂里,信徒们在做礼拜。
上午8点45分,第一声爆炸响起——这一天是2019年4月21日。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,科伦坡及周边地区连续发生八起爆炸。
酒店、教堂、住宅区,一个接一个。
等到傍晚统计伤亡时,数字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253人遇难,500多人受伤,其中包括数十名外国游客。
这是斯里兰卡结束26年内战以来,遭遇的最严重袭击。
爆炸发生当天,全国旅游预订量开始暴跌。一个星期内,各大酒店的入住率跌到个位数。
科伦坡一家五星级酒店的经理事后回忆,爆炸前一天,酒店还住得满满当当,第二天开始,客人成批退房。到了5月份,整栋楼就剩下十几个客人。
旅游业从业者兰吉特那年才30岁,在旅行社干了7年。爆炸之后,公司业务量直接腰斩。到了6月份,老板把他和另外十几个员工一起辞了。
旅游入境人次从爆炸前的每月20多万,直接跌到7万左右,降幅超过70%。
这个数字对斯里兰卡意味着什么?2018年,旅游业给这个国家带来了44亿美元的外汇收入,占全国外汇收入的14%。失去这笔钱,就像一个人突然断了一条腿。
斯里兰卡央行有份内部文件事后被泄露出来,上面写得很清楚:仅仅因为这次爆炸,政府当年就损失了1.19亿美元的税收。
而当时斯里兰卡的外汇储备总额,也不过76亿美元。
02
减税风暴
戈塔巴雅·拉贾帕克萨以“繁荣与辉煌”的口号赢得大选后,上任第一把火就烧向了税收。那是7年前的11月。
他兑现竞选承诺:大规模减税。增值税从15%降到8%,直接砍掉一半。其他七种税,干脆全部废除。
这个决定深得民心。老百姓拍手叫好,企业欢欣鼓舞。
但财政部的人心里清楚,这意味着政府每年要少收14亿美元。有人提醒总统,国家财政吃紧,旅游业又刚遭重创,这时候减税是不是太冒险了?
总统坚持。他说选民支持他,就是要他减税,这是民意。
与7年前相比,斯里兰卡政府收入占GDP的比例,从12.6%降到了9%,创下历史新低。
这还不算完。戈塔巴雅上台后,把自己的哥哥马欣达任命为总理,财政部长是弟弟巴兹尔,农业部长是另一个哥哥查马尔,体育部长是侄子纳马尔。
拉贾帕克萨家族的人,几乎占据了所有重要职位。
有外国记者问,这样搞家族政治合适吗?总统的回答很直接:我信任家人,这有什么问题?
问题很快就来了。
03
疫情重击
就在旅游业试图从爆炸阴影中喘息时,全球疫情给了它更沉重的一击。
时间来到6年前。
斯里兰卡的旅游业,刚从爆炸的阴影里缓过一点气,这下彻底歇菜了。
2019年,旅游业贡献了斯里兰卡GDP的近5%,创造了40万个就业岗位。到了2020年,旅游业占GDP的比重降到0.8%,4万多个工作岗位没了。
旅行社关门,酒店裁员,导游改行去送外卖。科伦坡街头,随处可见“转让”的店铺。
更要命的是海外侨汇。斯里兰卡有200多万人在国外打工,主要是在中东。他们每年给家里寄回来的钱,是这个国家外汇收入的重要来源。
2020年,侨汇收入71亿美元。疫情之下,很多海外劳工失业或者收入大减,2021年侨汇降到54.9亿美元。一年之内,少了16亿美元。
外汇储备开始快速下降。2020年初还有76亿,到了2021年底,只剩不到30亿。
斯里兰卡是个高度依赖进口的国家。糖、豆类、谷物、石油、药品,大部分必需品都要从国外买。没有外汇,就买不到这些东西。
政府开始限制进口,包括化肥。
04
致命的禁令
面对外汇快速消耗,总统戈塔巴雅作出了一个让全国农民傻眼的决定:全面禁止进口化学肥料。时间是2021年4月。
理由听起来很环保:要推广有机农业,保护土壤,保护环境。实际上,政府是没钱买化肥了。
这道禁令一出,全国农民傻眼。斯里兰卡的农业,几十年来一直依赖化学肥料。突然让农民改用有机肥,就像让一个习惯开车的人突然改骑自行车,怎么可能马上适应?
有机肥产量根本不够,质量也跟不上。很多农民拿不到足够的肥料,只能眼睁睁看着庄稼长不好。
到了收获季节,灾难性的数字出来了。粮食产量减少了40%。
斯里兰卡最重要的出口商品是茶叶,一年能创汇15亿美元左右。化肥禁令一出,茶叶减产30%。
指望种地能缓解外汇压力,结果反而让情况更糟。粮食不够吃,得进口更多大米。茶叶出口减少,外汇收入又少了一块。
到了2021年底,政府终于意识到问题严重,宣布取消化肥禁令。但晚了。很多农民已经错过了播种季节,化肥价格也涨得买不起了。
05
崩溃前夜
4年前,斯里兰卡的外汇储备终于撑不住了,跌到了20亿美元以下。
更严峻的是,当年要偿还的外债高达70亿美元。整整50亿的缺口,拿什么填?没钱还债,没钱买燃油,没钱进口粮食和药品。
加油站开始排长队。有人凌晨4点就去排队,排到中午才能加上油。很多人排了一整天,加油站关门时还没轮到自己。
电力公司没钱买燃料发电。从3月开始,全国实施限电措施。一开始是每天停电4小时,然后是6小时、8小时。到了7月份,每天断电13小时。
商场关门,工厂停工,医院只能靠备用发电机维持运转。
超市里,大米货架空空如也。限购牌下,一个家庭一次只能买5公斤,买完要登记。主妇们攥着布袋,眼神里全是焦虑。药店的货架空了一半。基本药品断货,慢性病患者买不到药。
科伦坡一家面包店的老板娘说,店里连煤气都买不到了,没法烤面包,只能关门。全国有将近1000家面包店因为同样的原因歇业。
通货膨胀率飙升到54.6%,食品通胀率达到81%。一公斤大米的价格,从2019年的不到100卢比,涨到了超过200卢比。汽油价格从137卢比涨到254卢比。
工资没涨,东西翻倍涨。老百姓怎么活?
当停电成为日常,当食物和药品从货架上消失,累积的绝望终于冲垮了忍耐的堤坝。
06
4月5日,41名议员宣布退出执政联盟。拉贾帕克萨家族失去了议会多数席位。
4月初,科伦坡街头出现了大规模抗议。抗议者举着标语,喊着口号:“拉贾帕克萨必须下台!”“还我们生活!”
政府宣布进入紧急状态,实施宵禁。没用。抗议规模越来越大,从首都蔓延到全国各地。
5月9日,一群亲政府的支持者袭击了抗议者。冲突之后,总理马欣达被迫辞职。
拉尼尔·维克勒马辛哈接任总理。但这个人选根本平息不了民怨,因为他之前也当过总理,口碑不好。抗议继续。
7月9日,十万民众聚集在科伦坡市中心,朝总统府涌去。军警想拦,拦不住。人太多了,像潮水一样。
下午,抗议者冲进总统府。
他们在总统办公室里拍照,在总统的床上躺着,在总统的泳池里游泳。总统戈塔巴雅早就跑了。他先逃到马尔代夫,然后飞到新加坡。
7月13日,在缺席的情况下,他宣布辞职。临时总统维克勒马辛哈在议会发言时说了一句话:“斯里兰卡已经破产。”
07
破产这个词,对斯里兰卡来说不是夸张。
4年前的4月,斯里兰卡政府宣布债务违约。这是1948年独立以来,斯里兰卡第一次主权违约,也是21世纪亚太地区第一个进入主权违约的国家。
欠债不还,信用破产。国际金融市场把斯里兰卡拒之门外。想借钱?没人敢借。想发债?没人敢买。
斯里兰卡央行行长事后在接受采访时说,危机最严重的那几个月,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外汇储备还剩多少。每天都在算,这点钱还能支撑几天。
科伦坡大学经济学教授阿贝拉特内说得很直白:“这场危机迟早会来。俄乌冲突只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,根本原因是斯里兰卡几十年积累下来的结构性问题。”
什么结构性问题?长期贸易逆差,财政连年赤字,外债管理失当。
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,斯里兰卡就是典型的“双赤字经济体”:财政赤字加贸易赤字。每年出口赚的钱,永远比不上进口花的钱。差额靠借债填补。
2004年,斯里兰卡的商业贷款占外债总额的2.5%。2019年,这个比例上升到56%。
商业贷款利率高,通常超过6%,还款期只有5到10年,没有宽限期。政府借了钱,拿去搞基础设施建设。港口、公路、机场,一个接一个上马。
建是建起来了,但没有产生足够的经济效益来还债。到了还款期,政府只能借新债还旧债。雪球越滚越大。
08
漫长的复苏
国际货币基金组织(IMF)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2022年1月,斯里兰卡政府还在嘴硬,说不会向IMF求助,打算向中国等国借更多钱。国际评级机构标准普尔立刻下调了斯里兰卡的主权信用评级。
到了4月份,政府实在撑不住了,开始跟IMF谈判。谈判很艰难。IMF的条件很苛刻:要结构性改革,要财政紧缩,要提高税收。
斯里兰卡政府没得选。2023年,IMF批准了一项29亿美元的援助计划。这笔钱分批发放,每次发放前都要检查斯里兰卡有没有按要求改革。
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(IMF)数据显示,前年(2024年),斯里兰卡GDP增长了5%,超出了市场的普遍预期。截至去年(2025年)一季度,IMF已经发放了第四笔援助款。外汇储备恢复到65亿美元。通胀率从高峰的60.8%降到接近零,有几个月甚至出现负增长。
旅游业在慢慢恢复。去年一季度,斯里兰卡接待游客72.2万人次,同比增长13.6%。旅游收入11.2亿美元,增长9.4%。
客源国前三位是印度、英国和俄罗斯。科伦坡的酒店重新热闹起来,旅行社开始招人,导游们又有活干了。
外资也在回流。去年一季度,科伦坡证券交易所的“标普斯里兰卡20指数”涨了11.26%,在2024年上涨50%的基础上继续涨。
但这些数字背后,是无数普通人的艰难生活。贫困率从2019年的11%上升到24.5%,翻了一倍多。
儿童营养不良问题严重。低体重率17%,生长迟缓率10.5%。劳动力参与率降到47.8%。很多人找不到工作,或者工资太低,干脆不找了。
实际工资比危机前低14%到24%。年轻人排队申请移民。他们不想留在这个国家了,觉得看不到希望。
亚洲开发银行预计,到2032年,斯里兰卡公共债务占GDP的比重才会降至95%以下。也就是说,要摆脱债务危机,至少还需要七八年。
09
这场危机的导火索虽是内部决策失误,但外部环境同样残酷。美联储加息周期抽走了新兴市场的流动性,俄乌冲突推高了全球粮食和能源价格,这些“黑天鹅”都精准命中了高度依赖进口的斯里兰卡。
复活节爆炸、盲目减税、化肥禁令,每一个决策失误,都在推着这个国家往悬崖边走。等到民众冲进总统府的时候,拉贾帕克萨家族的时代,已经画上了句号。
斯里兰卡的崩盘,是一个关于治理、关于债务、关于民生的极端样本。它提醒每一个依赖单一产业、财政脆弱的经济体:繁荣可以建立在沙滩上,但崩溃,往往只需要推倒第一块骨牌。
世界银行曾预测,贫困率要降回危机前的水平,或许要等到2030年。那些在危机中申请移民的年轻人,许多已经拿到了签证。
信息来源:
本文基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(IMF)、世界银行、斯里兰卡央行公开报告,以及路透社、BBC、《金融时报》等媒体的公开报道整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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